他随手以衣带系紧,将头骨悬在腰间。每走?一步,便轻轻磕碰一声,像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。
傅徵飘到嬴煜脸前,不赞同道:“煜儿,你这般会吓到路人。”
嬴煜脚步微顿,将头骨往腰间藏了藏,自言自语道:“朕这般会吓到路人吧。”
头骨还在喋喋不休。
嬴煜敲了敲,略显不耐道:“好了,闭嘴,不然就将你捏碎。”
一路行来?,嬴煜断断续续听闻了南暨白?的生?前结局——战死沙场。
将军的宿命,无?外乎如?此。
百年弹指,故人却只剩一捧枯骨,几句痴语。
可是嬴煜还没有找到他要?找的人,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复活,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年轻了,更不知道神州为何存留下来?。
傅徵曾经评价过他脑袋不灵光,陛下曾经不屑一顾,如?今深以为然。
他的确懒得深究。
此生?余下岁月,他只有一件事要?做——找到傅徵。
可他的爱人一直飘荡在他身边,形影不离,他却看不见。
嬴煜一路向南,行至江南水乡。
烟雨濛濛,乌篷船摇碎一河碧波,岸边柳丝垂水,正是一派温柔乡。
忽闻河畔笑语清脆,两位妙龄女子赤足踩在浅滩戏水,眉眼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山月。
嬴煜目光一顿,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?。
其中一人眉目温婉,笑时眼尾微弯,他只看一眼,便觉得熟悉。思?索片刻,尘封的旧影缓缓浮上来?——这女子的模样,竟与傅徵的养母苏灵絮,有着七八分相似。
而她身侧的女子,被人笑着唤了一声“阿茹”。
抬眸刹那,嬴煜呼吸微滞。
眉眼清柔,鼻唇线条温顺,细看之下,竟与傅徵有五分神似。只是少了那人的清肃凌厉,多了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和。
两人并肩而立,一个温婉如?梦,一个清柔似月,在烟雨中嬉笑打闹,无?牵无?挂。
看到这一幕,傅徵的魂影也怔了怔。
这两人,像极了他的生?母与养母。
但究竟是不是?
谁知道呢。
世间有太多巧合,亦有诸多重逢。
等?他回过神,嬴煜已经朝前走?出了一段。
傅徵立刻掠上去,轻声跟上:“煜儿,等?等?我。”
再?后来?,嬴煜一路行至太珩山。
林木比百年前更见幽深,林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弯腰采摘着胡萝卜,他的鬓角仅淡淡染了几丝霜色,身形依旧轻快利落。
嬴煜脚步一顿。
对方也恰在此时抬头,四目相对,先是一怔。
不过数息,两人谁也没开口问这些年如?何、经历了什么,反倒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?。
百年岁月,尽在这一笑里。
“陛下,好久不见。”李四含笑道。
嬴煜勾唇:“李兄还是没怎么变。”
李四掂了掂篮中胡萝卜,朗然一笑:“陛下又忘了?我好歹是半妖,岁月再?长,也老不到哪里去。倒是太珩山掌门,已经换了三任了。”
看着嬴煜与李四谈笑风生?的模样,傅徵又生?气了,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李四的身体,幽怨地想:为何陪着嬴煜的不能是他?
傅徵固执地挡在嬴煜面前,死死地望着嬴煜的眼睛,可嬴煜的目光穿过他,看向了别人。
嬴煜带着几分对旧友才有的随意,道:“这些年,能寻的复生?之法朕都寻了,有用的,没用的,邪门的,正道的…”
他顿了顿,低沉道:“全是白?费功夫。”
李四闻言,脸上笑意也淡了些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我懂。”
只这两个字,便已足够。
李四守着太珩山百年,不也在等?着一只妖怪吗?
两人便这般站在林间,你一言我一语,没有唏嘘感慨,也没有刻意安慰,只是平平常常说着各自求而不得的心事。
此后漫长时光便在山林间无?声流逝,朝暮交替,寒暑轮转,二人始终埋首于重生?之法的推演之中。

